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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漢燦爛,幸甚至哉 第121章

作者:關心則亂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2-08-05 11:34:50

此時崔祐正忙著收尾戰事安撫地方,淩不疑等不及隨同大軍班師回朝,便提前兩日帶著萬程兩家人回返都城了。途中,少商鑽進馬車虛心請教她那位神棍胞兄。

“為何每每提到樓家,淩大人總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其實我至今未替樓家說過一句話,樓垚婚後我更是隻見過他一回啊!”

“這有何奇怪的。”程少宮毫無興致的抬抬眼皮。

“因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淩不疑他自己更加知道,倘若冇有陛下冇有何家冇有其他種種牽絆,將他與樓垚一道放在食案上,你會挑哪個來下嘴。”

少商默然,片刻後又掙紮道:“這話也不儘然,其實我現在很喜歡淩大人的。”

程少宮打了個哈欠:“這話你應該去對他說,興許他就順下這口氣了。”

回到都城,其餘人各回各家——包括原本要申冤但此時重點已不在自己身上的萬鬆柏,淩不疑與少商分彆去見了帝後。皇帝此時正召了數位儒生詢問校集文稿之事,看養子神色凝重,便打算屏退殿內所有人,誰知淩不疑卻叫住了袁慎。

“恐怕這事還要袁侍中鼎力相助。”淩不疑道。

袁慎神色一凜,躬身稱喏。

此時皇帝早將黃聞拘禁起來,然而無論怎麼審問,黃聞都隻說是自己十分信任的一位師弟告訴他萬鬆柏的‘罪行’,而此時那位師弟已不知所蹤了。然而在皇帝心中,這件事還僅止於‘封疆大吏屢屢受刺,其下必有隱情’的層級,直至聽完了養子的細節陳述與步步推演,才知道銅牛縣一案後麵竟是難以想象的波譎雲詭,陣陣殺機。

“淩大人所言甚是,推演之處也絲絲合扣,然而……”袁慎忽然插嘴,“依舊冇有鐵證可以直接證明樓犇所為。倘若隻有眼前這些旁證,說樓犇隻是私下結識顏忠,卻與顏忠馬榮暗中串通之事毫無相關,也未嘗不可。”——樓犇行事利落,的確冇留下什麼直接的把柄。

淩不疑回稟:“袁侍中說的不錯,臣不敢擅專,唯恐冤屈了樓子唯,事到如今亦不曾對旁人吐露過一星半點。如今臣隻問陛下一句,是否要繼續查下去。”

袁慎默然,他心知淩不疑這話暗含之意是‘隻要查下去他就一定能找到證據,倘若皇帝想和稀泥,那麼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皇帝臉色鐵青,身姿猶如潑在雪白絹帛上的墨跡凝固了一般。他想起了顏忠那狷介固執卻熱切的麵龐,想起了樓太仆數十年來老實忠厚的模樣,更想到了皇後與太子——他們並冇有做錯什麼事,可卻註定會受到些牽連。

過了良久,皇帝沉聲道:“天理昭彰,公義自存。查下去,查它個水落石出!”

淩不疑躬身領命,然後定定的看向袁慎。袁慎心知躲無可躲,便也凝重相對。

……

從尚書檯出來,淩不疑徑直去了長秋宮,卻發現少商人不在。皇後先是對著養子一番關切,然後才笑道:“少商那孩兒什麼也冇說,就是向我告了兩日假。也是,她出門好一陣了,家裡人也該擔憂了,就叫她在家裡歇息幾日吧,你彆跟獄卒似的整日凶巴巴的。”

“她真的什麼都冇同娘娘說?”淩不疑不敢置信,他知道女孩有多敬慕信任皇後的。

皇後想了想,道:“她隻說,就算有事,我與太子也不用憂心,有你在,總能將一切都料理的妥妥帖帖的。”

淩不疑臉上不顯,心中卻著實熨帖。他原本還以為女孩提前將事情向皇後太子抖露乾淨,心中擔憂泄密會導致事情生變,冇想她平素行事任性專斷,遇到大事卻這樣知輕重。

此後兩日,淩不疑與袁慎一道忙進忙出以敲定樓犇的罪行,兩人本就看不順眼對方,此番更是互不看臉,互不交流,隻說該說的,隻聽該聽的。

兩日後,崔祐大軍終於班師回朝。由於此次平叛之戰規模不大,贏的也算順利,外加皇帝此時心情複雜,是以並未舉行盛大的凱旋儀式,眾臣也不在意這些虛的,隻等著幾日後的論功行賞,各家子弟要在崔奶爸的分配下排排坐分果果啦。

——也在此時,淩不疑與袁慎終於找到了足以給樓犇定罪的鐵證。

淩不疑拜彆了氣的渾身發抖的皇帝,手持諭旨徑直殺向樓家而去,在旁一起回稟的袁慎也順手被點了副使,一同前往。

來到樓府,隻見府邸內外張燈結綵,賓客笑飲,歡聲笑語直傳到巷口,他二人這才知道樓家今日宴客。袁慎一怔,遲疑道:“要不你我半日後再來……”

淩不疑嘴角帶著譏諷:“難道半日後來拿人,你我就得罪樓家輕些了麼?要麼徹底置身事外,要麼就將事情做到底。”

袁慎麵色一沉,不再言語。

樓太仆聽聞皇帝派人前來,趕緊率領子弟前來迎接,見淩袁二人的陣勢立刻發覺恐怕不是皇帝來嘉獎。還是樓犇定力好,眼見大難臨頭,居然神色如常,還微笑著請淩袁二人往內堂敘話,好歹在眾賓客麵前給樓家留些臉麵。

往內堂走去的途中,樓犇之妻王延姬及幾個女眷急急忙忙趕來,淩不疑一眼瞥見王延姬身後一人,皺眉道:“這兩三日你都到哪裡去了?我冇空來找你,你倒跑這裡來了。”

少商無奈道:“今日樓府設宴,二少夫人請了我家阿母,哦,她這會兒更衣去了。”她又看未婚夫全身硃紅朝服的架勢,歎道,“這麼說來,你們還是拿到證據了麼?”

王延姬花容失色:“…什麼,什麼證據…少商,你,我們兩家可是……”

淩不疑不願在外麵夾纏,直截道:“你們也來罷。”

來到內堂,淩不疑當著眾人的麵,直截了當道:“想來子唯已知道我與袁侍中所為何來,你不如與家人交代一下,這就隨我去廷尉府罷。”

“廷,廷尉府?!”樓二夫人驚的身子都顫了,“這是怎麼說的?!子唯不是剛剛立下大功麼!這,這怎麼說的……”哪怕她從不理外事,也知道廷尉府不是飲酒吃飯的地方。

少商觸及王延姬激烈慌張的目光,苦笑道:“說實話,其中隱情我也不甚清楚。”然後朝袁慎奇道,“善見公子怎麼也來了?”

袁慎無力的長歎一聲,繼續閉嘴。

淩不疑冷冷道:“樓犇串通彭逆大將馬榮,誘騙銅牛縣令顏忠將家人與精銅托付,然後儘數屠戮之,再指使馬榮賺開銅牛縣城,最後假作說服馬榮開城投降——二人裡應外合,作下這一石三鳥之計!”

樓太仆大驚失色:“這是從何說起啊!這這怎麼會……”

樓大夫人繃著一張臉,盯向樓犇的目光既凶狠又鄙夷;樓二夫人已經撲倒在兒媳王延姬身上,抽抽搭搭的哭起來。

“我還是那句老話,”樓犇不慌不忙道,“你要定我的罪,總不能光憑推測臆斷吧,拿出證據來!”

淩不疑道:“我今日會登樓府大門,就是要償你所願。”

樓犇抽搐著麪皮:“在下洗耳恭聽。”

“你手腳利落,當初涉事的一乾人等幾乎全部滅了口,甚至連馬榮也……”

“哦,現在連馬榮都是我殺的了麼?”

“你本不想殺馬榮,不過眼看殺不了萬鬆柏,那就隻能殺馬榮了。”

樓犇冷冷一笑,不予置評。

淩不疑道:“我以為,若連區區一介小吏的婦人都知道留下些蛛絲馬跡以備不測,難道馬榮就會絲毫冇有防備。說到底,你們也隻不過是利益相交,談何傾心信任,何況目睹對你真正信至肺腑的顏忠闔家慘死,我不信馬榮會毫無觸動!於是我便去查馬榮的行蹤——發現他自賺開銅牛縣城後就再未回過家。先是鎮守縣城,然後被‘說服’投誠,其後便在崔侯帳下效力,倘若他要隱藏些什麼,那該藏在何處呢?”

少商腦中靈光一閃,脫口而出:“銅牛縣?!”

淩不疑看了女孩一眼:“不錯,就是銅牛縣。在那裡,馬榮不但駐守了近一個月,還鎮日走街串巷,美其名曰‘視察百姓疾苦’。”

袁慎聽的入了神,忍不住問:“最終你究竟是在哪裡找到‘那些東西’的。”

淩不疑道:“馬榮差不多走遍了整座縣城,若真一處處去翻找怕是十天半個月都不夠。不過馬榮不過一介武夫,冇那麼細的心思……”他笑了笑,看向樓犇,“銅牛縣其北有一座牛頭坊,坊間有一座酒肆,名喚‘牡牝’。”

少商還在掌心悄悄模擬這幾個字,樓太仆和袁慎等人立刻想明白了,目光齊齊射向樓犇——牛頭 牡牝=三牛。

樓犇開始撐不住鎮定的神色了。

淩不疑繼續道:“就在那間酒肆中,手下人發現其中一座雅間牆上有鑽鑿痕跡,挖開一看,正是一大捆書簡,裡頭有你這些日子以來寫給顏縣令的書函——從你們相識,相約會麵,煽動顏忠另行安置老母幼兒,甚至到約定時辰地點……一概皆有。我猜你是讓馬榮進城後銷燬這些寫給顏忠的書函,誰知他卻留了下來。”

少商想,大約淩不疑在追查李逢妻子時,估計也順手查了馬榮。

樓犇強自鎮定:“哦,真是我寫的麼,子晟不會是看錯了吧。”

淩不疑道:“那些書函並未具明姓名,隻在落款處描了一麵小小的菱花鏡。”

王延姬惶惑的看了丈夫一眼。

“不單如此,我曾在陛下的禦案前見過子唯呈上來的地方風土誌,筆跡與那些書函上的字並不一致。”淩不疑道。

樓犇的臉上恢複了幾分血色,笑道:“既無具名,筆跡又不一樣,何以見得那些書函就是我寫給顏縣令的?”

“正因如此,我便將這些書函隱而不宣。”淩不疑道,“然而我想起了袁侍中。陛下曾數次在我麵前誇過袁侍中擅長行墨,能寫多種書法字體——於是我想子唯與袁侍中不是師出同門的麼,倘若袁侍中有此才能,那麼子唯必然不遑多讓。”

“然而歐陽夫子早就雲遊四海去了,要找回他不知何年何月,再說歐陽夫子為人是出了名的落拓不羈,彆說弟子寫的東西,就是自己的手書也是隨寫隨丟,這可真是難煞我了……”

袁慎扯了扯嘴角:“無妨,這不是有在下麼。”

淩不疑衝他笑笑:“袁侍中雖年少,但素性沉穩,平日陛下賜下的一片竹簡一副絹帛都一一收好,井井有條。我想當年歐陽夫子離去時,是否也將書簡著作相托……”

袁慎皮笑肉不笑:“夫子冇托付,是我自己多事,將夫子到處遺落的書簡全都收了起來,曬乾後覆上油布妥善收藏。”

少商從這語氣中察覺到了深深的沉痛。

“我與袁侍中在袁府中翻找了數日,終於找到了你二十歲前寫給恩師與同窗的詩賦雜文,各種字體都有,其中就有與寫給顏忠書函中一般無二的字跡!陛下猶自不能相信,還找了數位書法大家品鑒,均道‘行書雖有老辣與稚嫩之彆,但確是同一人所書不假’。樓子唯,行家出手,定不會冤屈了你。事到如今,你還有何話好說?!”淩不疑一手搭在案幾上,淵渟嶽峙,氣勢逼人。

樓太仆顫顫的坐倒在地上,樓二夫人掩麵哀哀哭泣,樓大夫人卻上前一步,冷嘲熱諷道:“我還當你在外麵立下了大功,這兩日在家中耀武揚威的厲害,卻原來是做了這樣見不得人的勾當!我說侄兒,無才就無才,學著你堂兄安耽度日又有何不可,何必非要害人害己,如今你犯下大罪,彆是要牽連全家……”

少商聽不下去了,正要出言譏諷,卻見王延姬裙襬蹁躚,幾步走到樓大夫人跟前,劈頭就是一個響亮的耳光。眾人皆驚,樓大夫人被打倒在地,一手撐著地板,一手捂著臉,又驚又怒:“你你…你竟敢…?!”

王延姬拔下發間金笄,刷的一下紮在地板上,惡狠狠道:“你再敢多說一句,我就要你血濺五步!”

樓大夫人被這目光嚇住了。眾人順目看去,隻見那支金笄正紮在樓大夫人指縫之間,再差一點就要紮進樓大夫人的手掌了。

樓太仆起身頓足道:“你給我閉嘴,不許再說話。”

王延姬怔怔的看向丈夫:“這…都是真的麼…?”

樓犇慘然一笑:“冇錯,都是真的。”

王延姬落下淚來:“你為何要做這樣的事!難道非此不能立下功業麼!”

“為了父親的委屈,為了你我的將來,為了我自己的抱負……”樓犇道,“到了這個地步,我已無顏見你。以後你就回家去吧,你年紀還輕,改嫁亦不遲。”

王延姬嘶啞道:“你現在說這樣的話,是要我的命麼?!不過你放心,我自然會改嫁,我絕不會為了你耽誤自己一生!”

樓犇朝妻子笑笑,轉過頭來:“子晟可知,人人都盼著生在太平盛世,獨我平生最恨冇早生幾十年。”

淩不疑道:“當年戾帝暴政,群雄並起,將星雲集,子唯你若能得逢當時,定可顛倒乾坤,指點江山,做出一番事業來。”

樓犇拱拱手,笑道:“子晟說的好,我在這裡先謝過子晟知己之情。”

淩不疑道:“我心知子唯的抱負。不過,循序漸進,累積官秩,逐漸成為國之棟梁,也未嘗不是一條通途大道。”

少商本來想說她家三叔父就是從縣丞做起,到了今年才升任縣令,不也蠻好的麼。

樓犇自負一笑:“我生就這幅氣性,冇法子屈居人下。叫我從裨官小吏做起,將雄心壯誌都消磨在言不由衷的恭維中,消磨在不痛不癢的周旋中,我寧可一生不踏入朝堂。”

少商:三叔父地下室中槍,原來縣丞也算裨官小吏。

“所以你就屠戮顏忠滿門,以此作為晉升仕途的踏腳磚!”淩不疑語氣逐漸嚴厲。

樓犇搖搖頭:“崔侯謹慎,軍國大事豈容我一介白身指指點點,我大咧咧的跑去給崔侯出謀劃策,誰能聽我,誰能服我?總得有些依仗才能叫人信服我吧。”

樓太仆老淚縱橫的拉著侄兒的袖子:“子唯啊,你何必行此下作之事,咱們樓家也不是無名之輩,你慢慢來……”

“伯父你彆裝模作樣了。”樓犇譏笑著打斷,“人人都說樓太仆忠厚老實,可我們自家人哪個不清楚伯父的小計較。”

樓太仆噎住了。

“說起來,我還要謝謝子晟,數年前子晟曾在東宮麵前舉薦我。”樓犇繼續對淩不疑道,“我聽說子晟曾對太子言——樓子唯是個謀政理事的大才,扔在論經所裡摘章抄句可惜了,應該給他一個施展拳腳的機會。”

淩不疑低聲道:“我隻看出你的才學,冇看出你的為人。”

樓犇道:“是以,我雖然從未和子晟深談,但心中已將子晟當做了知己。”

少商心想:上一個把你當做知己的顏縣令都全家死光光了,看來還是彆做你的知己好。

“可惜,太子殿下冇聽子晟的,子晟可知這是為何?”樓犇道。

少商被吊起了興致。

樓犇看了樓太仆一眼,含笑譏諷道:“因為我的好伯父,滿口謙遜的婉拒了太子殿下的舉薦,說我年紀還輕,應該再多走走看看,再曆練幾年才能當事。”

樓太仆滿麵痛悔的歎道:“……都是我的不是,聽了你大伯母的……”

“彆再推給大伯母了。”

樓犇冷冷道,“男子漢大丈夫,什麼事都推給婦人,也虧你做的出來!你若要舉薦我入朝為官大伯母還能吃了你不成!其實你也暗暗盼著自己兒子出人頭地吧,可惜幾位堂兄弟皆是蠢材。當年你與父親爭執,後來就怕我出了頭,將來會壓製你的兒子們,是以一直阻擋我的前途,不是麼?!”

樓太仆被數落的滿臉通紅,張口結舌:“你你…你怎麼血口噴…”

樓犇不去理他,緩緩走到窗邊,牆邊懸掛著一柄鑲有寶石玉玨的長劍。

他長歎道:“這些年來,我遊曆四海,可陛下隻誇獎我的文采和學問,卻不知道我的抱負乃是山河為盤星辰為棋;儲君又對伯父言聽計從,我前無去路,後有追兵,眼見袁師弟今年才二十一歲,已在尚書檯有了一席之地,我卻還不知落腳何處。”

“雄鷹不能在矮簷下飛行,鯤鵬也不能在淺池中鳧水,我自少年起一心入主中樞,卻不想落到這個地步。唉…時也命也…”他轉過身子,衝妻子微微一笑,“阿延,看來我不能陪你去東海尋訪蓬萊仙境了……”

淩不疑心頭一震,厲聲嗬道:“且住!”

說時遲那時快,隻見劍光一閃,樓犇已拔出牆上長劍,橫劍抹頸。

樓太仆和樓二夫人驚叫一聲,王延姬瘋了似的撲上去,卻見丈夫的喉間已汩汩流血,人也氣絕身亡了。

……

三日後,皇帝先將彭真等一乾黨羽收監,打算將來挑個好天氣行刑,同時為壽春大戰論功行賞。因為崔奶爸安排的好,除了幾個的確叫人眼前一亮的少年英雄,其餘基本都是‘按傷勢輕重分配功勞’,差不多人人滿意,連隻做了文書工作的班小侯也得了賞賜與官秩。

隻樓家例外。

在這場大戰中立下最大功勞的樓子唯忽然自戕而亡,與此同時,皇帝將樓郡丞及膝下數子流放千裡,並罷免了樓氏闔族的所有官職,勒令樓大伯立刻攜全家回原籍,閉門思過。

——雖未點明罪行,但朝堂上的許多老油條已經心中有數了。

唯一例外的就是樓垚。

據說就在皇帝要給樓家定罪的前一日,何將軍的幾位昔年戰友忽求見皇帝,聲淚俱下的懇求皇帝看在何氏滿門孤寡的份上,好歹網開一麵。

皇帝是個念舊的人,想樓垚本就對其兄惡行毫無所知,如若不赦免樓垚,是讓何昭君改嫁還是一起跟著去流放吃苦呢,還有何氏小兒將來找誰安恤撫養呢。

咬牙切齒的糾結了半天,皇帝終於對樓垚抬了抬指頭,不但冇讓他流放,還找了個小地方讓他做縣令去了,何氏餘部可以隨行。

這日無風無雪,是隆冬以來難得晴朗的好天氣。

少商照例奉皇後的命來給皇帝送懿冊(皇後向皇帝書麵稟告事情的一種文書),然後被淩不疑拉著站在廊下曬太陽,冇過多久袁慎也過來了。也不知誰開的頭,三人忍不住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起了樓犇這人。

“子唯師兄可惜了,單論才乾,師門中無人能出其右。”袁慎歎道,“一時想岔,萬劫不複。如今全家獲罪,夫人也回孃家去了,真不知所為何來。”

“也不過爾爾吧,他苦心籌謀的計策才幾日就被我們看穿了。”少商吐槽。

淩不疑挑著秀長的眼尾:“你也看穿了?”

少商白了他一眼。

袁慎道:“若不是萬太守碰了個巧,樓子唯的盤算就成了。”

“這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少商道,“凡事皆有底線,樓子唯越線了!”

淩不疑不陰不陽道:“原來程娘子這般嫉惡如仇。”

少商再白了他一眼。

“功名利祿誰不喜歡,可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少商憤慨道,“什麼雄鷹鯤鵬,誰不想一蹴而就一飛沖天,可是一口吃不成個胖子,總要一步步來啊,他倒好,星辰日月都得圍著他轉,非得上來就位列三公不成?哪那麼容易啊,陛下是他親爹麼,哦,親爹也冇用。不順他的意思就能濫殺無辜了麼,哈哈,笑死我了,這藉口一點也不新穎脫俗!就如袁公子,難道袁家的門第比樓家差麼?袁公子還不是從十五歲入論經台做起,老老實實,一步一個腳印,到如今受陛下青睞被選入尚書檯,能參與國政要事——這些難道都是天上掉下來的啊!”

聽女孩大力誇獎,袁慎看淩不疑的臉色好像被人砍了一刀,忍不住避麵而笑,笑的歡暢之極。

“誒,對了。”少商抒發情懷告一個段落,扭頭道,“袁公子啊,上回你不說相看親事到五進三了麼?現下如何了。”

袁慎彷彿被掐住了脖子的鬥雞,笑聲戛然而止。這下輪到淩不疑爆出一連串的笑聲,同樣笑的歡暢之極。

“不勞少商君關懷,已經三上二了!”袁慎繃起麵孔,一甩長袖慨然離去。

少商衝袁慎的背影低喊著:“善見公子加把勁啊,下回就是二選一了,可以擺喜宴啦!”

袁慎一個趔趄,然後狀似無礙的繼續向前走。

見此時廊下無人,少商趕緊去扯淩不疑的衣襟:“你彆笑了,快彆笑了,這裡是皇上議事之處,你笑的這麼響,當心禦史彈劾你行止不謹!”

淩不疑好容易收住笑,肩頭還在抖動。

少商道:“因為我一直對袁慎言語不善,所以你纔對他還算客氣,而阿垚則相反,對麼?”

淩不疑嗔了女孩一眼:“我還冇跟你算賬,你倒先來質問我。前幾日你到哪裡去了,是不是去找何昭君了?”

少商趴在欄杆上,歎道:“當時我看樓家是保不住了,哪怕最輕的流放也是要人命的,可阿垚實在無辜,我總不能視若無睹吧,於是我就去找何昭君了。”

淩不疑道:“我就說他們怎麼那麼及時求到陛下跟前,原來是你。”

少商無奈的攤攤手:“冇辦法啊,何家那些故舊又不是時時都在都城,陛下當時正在盛怒之中,真等他下了處罰的敕令那也晚了,我隻好讓何昭君提前將附近郡縣的故舊叔伯們找過來,趕早向陛下求情。”

淩不疑冷笑道:“當時還裝的將信將疑,誰知轉頭就去讓何昭君搬救兵,你個兩麵三刀的小混賬!”

少商沉吟片刻,道:“我當時的確將信將疑,冇有證據怎能給人定罪呢?你當時又冇將樓犇的那些書函告訴我。不過……”她歎了口氣,“我覺得還是應該相信你,你很少做冇把握的事。”

淩不疑輕哼一聲,轉過頭去,側麵的嘴角卻微微彎起。

“過幾日我要去給阿垚還有何昭君送行,為免到時候你又擺臉色給我看,有些話還是預先說清楚的好。”少商繞到淩不疑麵前,直視他。

“三兄說,你之所以對阿垚耿耿於懷,是因為若不計較什麼皇帝之令父母之命,隻讓我在你和阿垚之間二選一,我多半是要選阿垚的。……我覺得,呃,他這話也對。”

淩不疑怒極,扭頭欲走,卻被女孩死死拖住袖子——“可那是以前啊!”她大叫。

淩不疑放停腳步,臉卻冇有側回來。

“以前我和你又不相熟,你就跟隻吊睛白額大老虎似的要吃人,整日說一不二的好凶啊,阿垚又老實又聽話,我說什麼他應什麼,我當然選他啦!”少商低聲道。

淩不疑回過臉來,從鼻端低哼一聲:“那現在呢。”

“現在?”少商連忙道,“那還用說嗎!倘若把你與阿垚一道放在食案上,哪怕阿垚已被炙烤的滿身流油美味無比,而你還是生肉一塊,我也隻衝你下嘴!”她忍不住用上了神棍胞兄的說辭。

淩不疑忍俊不禁,溫柔的揉揉女孩的額發。“儘會撿好聽來哄我!”他心中喜悅,映的雙目明亮如星,晴夜清朗。

少商捱了他一會兒,手指又摸到了他腕間那幾圈奇怪的鐵線,奇道:“這究竟是什麼啊,不是繩子不是絲線,你纏在袖口做什麼?”

淩不疑倏然推開女孩,背身而立,俊麵莫名泛起一陣淺紅。過了半晌,他才自言自語道:“你大約從不知道,我其實一直在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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