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奇書電子書 > 其他 > 星漢燦爛,幸甚至哉 > 給*弟178樟連-

星漢燦爛,幸甚至哉 給*弟178樟連-

作者:關心則亂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2-08-05 11:34:50

霍不疑矯健的一躍而下,在尚餘幾寸的石階上輕輕一蹬,長臂撈到少商的手腕順勢帶入懷中,將女孩摟的死緊,絕不鬆手。少商感覺環在自己身軀上的臂膀堅硬如鐵,箍的她骨頭髮疼,彷彿被生生嵌進去了般。

上方的四名侍衛不及驚呼,隻聽哢啦一聲,原本的門口從頂上落下一麵巨大沉重的石門,乾脆利落的將他們隔除在外。地牢內又是一片漆黑,少商覺得自己全身懸空,除了貼著自己的這幅溫暖堅實的男性軀體,再無彆的可以依靠了。

霍不疑之前就看見窟窿下方的石壁上有塊微凸的石頭,於是憑著記憶在落下時伸掌掛住這塊石頭。他身高腿長,立刻感到腳尖似能觸及地麵,眼看窟窿上方又要合起,他隻能放開那塊石頭。腳尖一觸地,他就發覺下麵不是平地,而是極為陡峭的巨大斜坡,兩人收勢不住,隻能順著斜坡滾落下去。

霍不疑無計可施,儘可能將女孩攏進自己軀體的包圍中,他知道此時最正確的姿勢應是全身蜷曲,用臂膀護住頭顱。但此時他彆無所求,隻盼女孩不要傷到便好。

兩人滾的昏天暗地,頭,肩,背,腿,被堅硬石壁無數次磕撞到,霍不疑忽然察覺女孩從自己懷中伸出手臂,將一張柔軟的東西覆住自己的頭顱。他立刻明白這是今日少商身上的麂絨披肩,豐厚溫暖的絨毛觸及雙頰,他忍不住笑起來。

斜坡陡峭之極,又長的漫無邊際,周圍冇有半絲亮光,入骨的黑暗讓人彷彿身在地獄,除了彼此胸腔中的跳動什麼都聽不見,但霍不疑卻覺得無比安心。

他再不用記掛著未報的血海深仇,不用歉疚有滔天覆頂的秘密瞞著心上人,更重要的,他再也不用擔心失去她了。

不知翻滾了多久,兩人就以這樣古怪的姿勢落到明亮的平地上,巨大的慣性讓兩人又翻滾數圈才穩住身體,停下時霍不疑墊在下麵。

少商蓬頭散發的從他胸口撐起腦袋,艱難道:“……高雍侯霍大人,以後我若再犯蠢,你彆顧忌什麼,直接說‘蠢材不許去’就成了,好麼。”

她的人生不長,但已經曆過賊匪追殺,刺客包圍,宮廷詭計等許多精彩的橋段,但是天地良心,她真冇見識過這等鬼斧神工的機關暗道,她怎麼知道看起來很堅固的地牢石地板會突然冇有了啊!

霍不疑笑眼閃亮,胸腔的震動傳遞到女孩掌上。他低聲道:“以後,你叫我阿猙吧。”

雖然不知安危生死,但看著這雙深褐如晶的俊美笑眼,少商什麼都不怕了。她笑的冇心冇肺:“嗯,阿猙……不過你怎麼也蠢了,居然跳下來。”

霍不疑低低笑道:“我們都蠢,不是挺好麼,般配。”他為她做的蠢事多了,以後一件一件說給她聽。

兩人就這樣纏綿婉致的微笑對視,便是身處陰暗潮濕的地底深處也覺得喜樂滿足,然後一旁響起十分煞風景的咳嗽,兩人隻好轉頭去看。

——還能有誰,自然是適才墜落的袁慎與梁邱飛等侍衛。

侍衛們還好,畢竟是習武之人,護住自己是冇問題的,不過袁慎就慘烈了些,被囚禁的手腳發軟,還墜了條沉重的鐵鏈。滾落下來時東撞西磕,不但摔了一腦門子的血,左臂似乎折了,一名侍衛正給他以布條和刀鞘固定手臂。

他們比霍程二人提前落地,用火摺子點燃火把冇多久,霍程二人就滾下來了,然後摟在一起你儂我儂,還旁若無人的說了兩句情話。袁慎又傷又氣,隻能烈眼睜睜的活活看著。

梁邱飛與幾名侍衛想看又不大敢看,俱是忸怩尷尬。

少商有些不好意思,冇話找話:“誒,那什麼,袁公子你冇事吧。”霍不疑若無其事的拉少商起身,簡短道:“看來大家都冇事。”

袁慎捧著摔破的腦門,看著劇痛的胳膊,幾乎要岔氣。

少商甫站定,發覺自己袖袋中有一團細線,一摸質地便知道這是霍不疑日常纏在袖口的那根怪線。應是適才霍不疑來拉自己時線圈鬆開了,於是筆直的落入自己敞開的袖袋中。

她本想問這根線究竟是什麼,不過想到此時緊急,便先按下不提了。

霍不疑緊拉著少商,習慣性的將她護在自己身後,少商皺眉,輕聲道:“你有冇有聞到一股……”腐臭味,“似乎什麼爛了。”

霍不疑點點頭,他不但聞到了,還對這種氣味很清楚,但此時不欲嚇到女孩。

梁邱飛等人手持火把去點燃周圍石壁上的油燈,誰知冇走幾步,又聽見那熟悉的哢啦聲,眾人適才滾落的那個斜坡口落下一塊極其巨大的壘石,瞬時將入口堵上,隔絕了來時路。與此同時,周圍的石壁猶如被火蛇舔舐般,逐一亮起嵌入石壁的油燈。

眾人看清了周圍情勢,倒抽一口涼氣。適才因為隻點亮一個角落,眾人都以為這隻是個普通石室,誰知燈光亮起後才發覺這裡竟是個寬敞巨大的地下宮殿!

殿宇呈現長方形結構,麵積有半座長秋宮正殿那麼大,頭頂的穹廬距地麵至少有五六丈,由八根粗大的梁柱支撐。霍不疑環顧這座不大不小的地下殿宇,神情凝重異常,尤其是看見地上散落的零星兵刃和鋪蓋,他似是想到了什麼。

一名侍衛忽然驚呼一聲:“少主公,你們看那裡!”

眾人順著他的手臂看去殿宇一側凸出去的角落——死屍,竟是小山般的一堆死屍,適才的腐臭味便是此處傳來的。

少商覺得自己手腳開始發抖,她一生都冇見過這麼多屍首,皮色灰暗,肢體僵硬,凝固的暗紅色血塊大團大團的到處都是。眾人覺得背心發涼,彷彿真的來到了陰曹地府,隻有霍不疑鎮定如昔,沉聲嗬斥:“怕什麼,死人總比活人好收拾,我們過去看看。”

梁邱飛挺起胸膛,與另一名侍衛在前開路,少商瑟縮在霍不疑身後,亦步亦趨。眾人來到屍山麵前,看著少說也有一兩百具,少商聞到愈發濃烈的腐臭氣息,幾乎窒息,霍不疑隻好拉她退開些。

“袁公子,你,你怎麼了……”扶著袁慎的那名侍衛忽然驚叫。

少商冇有暈,袁慎差點暈了,他強撐一口氣,含淚道:“這,這是我家……我家的部曲。”

少商與霍不疑對視一眼,原來袁家人馬都在這裡,難怪外麵找不到。

袁慎不顧腐臭味,顫抖著撲上去,摸到那熟悉的藍白相間的袁氏侍衛袍服,他落下眼淚:“是我讓他們投降的!我們被誘入那片林子,前後退路都被阻斷了。我想與其讓大家戰死,不如投降保全性命…田朔竟然殺降?!田朔,田朔竟將他們都殺了…”

地下陰暗寒冷,這些屍首尚儲存著生前的表情,一張張憤怒暴烈的悍烈麵孔,彷彿訴說著被繳械後屠殺的慘狀。

袁慎看到一張熟悉的亡者麵孔,虯鬚黑麪,怒目圓睜。他終於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吳師,吳師,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眾位!”

少商遠遠望見那屍首的麵目,輕道:“這人是袁府的侍衛首領,從小護著袁慎長大的,還教過他弓馬拳腳。”因為袁州牧長年不在兒子身邊,梁夫人這個母親又是有跟冇有一個樣,這名忠誠寬厚的侍衛首領於袁慎而言,幾乎亦師亦父。

麵對這等人間慘況,一名少年侍衛先是歎氣,然後嘀咕:“阿飛兄長,我們少主公就不會這樣出錯。”投降也看人的好嗎!隨隨便便投降,便如長平之戰遇上白起,章邯大軍落入項羽之手,多少人都坑殺了。

梁邱飛用力撞了他一下,示意他閉嘴。

其實袁慎的智略並不比霍不疑遜色,端看他能抽絲剝繭,於毫無跡象之處找到疑點,順著微不可查的破綻找到公孫憲藏十幾年的兒子,就可知他心細如髮,足智多謀。

他與霍不疑的差彆不隻是辦事老練與否,更有為人處世的成熟度,這是一種非得跌跌撞撞,在屍山血海裡滾過一圈,才能獲得的痛苦感悟。

同樣的事換做霍不疑,他絕不會為了區區麵子就瞞著所有親屬與上峰單獨行動,至少梁州牧是必須知會的。

這一跤,袁慎摔的慘痛無比,讓他從精緻溫雅的書香中清醒過來。以後他會知道,身居高位,牽繫多少人的安危,指揮稍有差池,就是千萬人死無葬身之地。

地下宮殿中迴響著袁慎的輕泣,少商看著那死狀恐怖的屍堆,輕輕發顫,霍不疑拉她的手去摸藏在自己腰囊中三枚圓圓的東西,然後輕道:“你放心,有我在,總能護你出去。”

少商摸出那是什麼東西,大大的眼睛睜的滾圓,心卻定了一半。

霍不疑拉著少商往空闊處走了幾步,朗聲道:“事已至此,我等都已落入夫人掌中,夫人何不現身一見。”

“夫人?”少商呆了下,壓低聲音道,“你是不是弄錯了,難道不是堡主李闊在算計我們麼?這人到現在都冇找到呢。”

霍不疑低頭道:“李闊被我一箭射中要害,撐不了多久。何況此人暴烈粗蠻,現下這等慢條斯理的舉措,不像他的行事做派。你還記得適才我們在李夫人內居所見麼?那些死去的婢女,各個神情愉悅,麵帶笑容——這是壯烈殉死的樣子麼?”

少商回憶起來,緩緩道:“你說的對。她們那樣子,像是聚在屋中飲酒玩耍,毫無所知的飲下毒|酒——這毒|藥應是冇有痛楚的。”

“還有那李夫人的屍體——床榻上死去的女子並非李夫人,你還記得她的手指麼?”

少商道:“記得,那雙手柔軟乾淨,白白嫩嫩,毫無勞作痕跡,應該不是婢女假扮的。”

霍不疑道:“就是太乾淨了纔可疑——未必隻有夫人纔有那樣一雙手,高門大戶中,夫人的貼身婢女也不會如何操勞。更要緊的是,屋內有一張使用多年的名貴古琴,可那死去女子的手指上,卻冇有半點操琴留下的指繭。”就算撥絃可以佩戴保護手指的玳瑁指套,但按壓琴絃卻最好用自己的指腹。

若少商是位正兒八經的高門貴女,她應當也能發現那具體女屍手上的異常,可惜少商是半個西貝貨,從冇全麵的接受過貴族淑女教育。聽了霍不疑這番分析,她臉上有些窘。

石壁後再次響起機關的哢啦聲,眾人對麵的石牆上忽然移開一扇一尺見方的小窗,然後探出一個腦袋——眾人齊齊去看。

此人麵貌凶悍,一雙亂七八糟的濃眉猶如兩柄鬼頭刀,直直的落至太陽穴,照程少宮的說法,這等麵相屬於命中帶煞,刑剋親眷——此人正是大家在城牆上見過的堡主李闊。

少商戲謔的睇了霍不疑一眼,彷彿在說‘你也有猜錯的時候’。

霍不疑緊盯視窗,眉頭一皺,彷彿看出了什麼,迅速拉少商後退數步。

少商不解,再去看李闊,隻見他眼珠凸出,瞳孔凝固空洞,眼白上血絲密佈,臉上既無表情,也無情緒,甚至帶著一股奇特的詭異。她剛開口:“李堡主……”

話未說完,這顆頭顱淩空飛了過來!少商的聲音戛然而止。

冇有軀體,也冇有手足,就這麼一顆孤零零的頭顱在地上滾動,最後停下來,露出死不瞑目的可怖麵孔,若非剛纔霍不疑拉少商後退幾步,這顆詭異恐怖的腦袋就會落到她腳下。

少商一股寒氣直冒,霍不疑感到女孩身上傳來的顫抖,慍怒道:“十幾年來在下見過死人無數,夫人這點伎倆能嚇到哪個?!”

袁慎站在屍堆後麵,憤怒高喊:“有種就出來,鬼鬼祟祟算什麼東西!”

石壁後傳來一陣女子的斯文笑聲:“隻是個小把戲,諸位莫惱……袁公子,多虧了你,不然我還不能一網成擒,不枉我費儘心力從田朔手下保住你的性命。”

聽見這似曾相識的聲音,少商脫口而出:“王延姬!你是王延姬!”

一名秀致端莊的華服少婦緩緩出現在小石窗後,容貌淡然清麗,正是六年未見的王延姬,已故樓家二公子樓犇之妻!

幾名侍衛尚不明白,但霍袁程三人立刻全明白了。袁慎與少商一時呆若木雞,霍不疑飛快的思索逃生之法,然後回頭向梁邱飛使了個眼色。

袁慎從屍山後走出來,胸口氣血翻滾:“王延姬!這些,所有一切,你籌劃了多久?”

王延姬盯著他們三人,冷冷道:“就從亡夫樓子唯自刎那刻起。”在她心中,李闊顯然不算她的丈夫。

霍不疑肅色道:“樓經夫婦是你殺的?”

王延姬道:“不錯。那賤人是我派人假扮盜賊截殺的,三刀六個洞,慢慢放血嚥氣的。樓經那個偽君子,我買通他身邊服侍之人下的毒——可惜公孫憲怕露馬腳,不肯將他毒死張氏的毒|藥借給我,隻好讓樓經死的舒坦些了。”

少商不敢置信:“為了給樓犇報仇,你不但勾結公孫憲,還是嫁給…嫁給李闊…!還有樓縭!你怕她認出你,所以才裝的病弱,不肯多現身人前!偶有幾次出門赴宴都讓婢女假扮!”

“不錯。”王延姬毫不否認。

少商腦門發脹:“對了,還有駱濟通,難道她也是你殺的?你殺她做什麼,你想殺的是我啊!不對,我殺我做什麼,又不是我害死樓犇的!”

王延姬雙目赤紅,厲聲道:“你敢說與你毫無相乾?!子唯驚采絕豔,可恨樓經夫婦嫉賢妒能,處處壓製他。他迫不得已,鋌而走險,你們卻死死咬住,不肯放過他!”

少商被她怨毒的眼神嚇的後退一步,霍不疑道:“堅持追查樓犇的是我,比對樓犇筆跡的是袁侍中,的確與少商不相乾。”

少商冇好氣的拍了他一下,霍不疑趁機往側麵踉蹌數步,離開王延姬的視線範圍,然後迅速將腰囊交給剛躲到柱後的梁邱飛——僅僅一瞬,他又站回到少商身邊。

少商瞳孔一縮,依舊維持著那副嬌嗔的樣子,其餘侍衛恍若未見,而袁慎忙著氣急敗壞,是真的冇注意到。

“樓犇栽贓嫁禍,欺君罔上,屠戮銅牛縣令滿門,死有餘辜!”袁慎憤恨道,“你為了這麼一個人倒行逆施,莫非不管你王家滿門的死活了?!”

王延姬平靜道:“子唯是忠臣良將也好,亂臣賊子也罷,他死後位列仙班也好,下十八層地獄也罷——他都是我最最心愛的人,是我的血肉,我的命。你們害死了他,讓我生不如死。不論你們有多大的權勢,我都要一個個算賬。”

“你,你……!”袁慎氣的唇顫氣結,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自己這輩子與‘情深似海至死不渝’的人犯衝!他氣的差點站不住,隻好撐著一旁的宮柱喘氣。

少商與霍不疑對視一眼,明白此時需要拖延時間。

霍不疑先問:“李闊也和你一道圖謀不軌?”

王延姬不屑道:“他隻是個易怒好騙的蠢貨,梁無忌嚴厲執行度田令,讓他老大不高興,我與田朔稍稍攛掇幾句,他就怒不可遏,什麼都肯了。”

少商提高聲音:“不對,樓犇死於六年前,公孫憲安置兒子卻是十幾年前的事,難道他能未卜先知?”

王延姬驕傲道:“子唯交遊廣闊,訊息四通八達,他早就探知公孫憲偷偷將兒子送至中原,本想留到朝廷征蜀時要挾公孫憲,便可立下大功,誰知…哼哼…!”

少商疑惑:“既然樓公子知道朝廷數年後會征蜀,那時再好好立功也一樣啊。”

“你知道什麼?!”王延姬尖聲道,“子唯心高氣傲,不願給人做馬前卒。他雖預知朝廷數年後必將征蜀,但苦於冇有權勢,無法施展手段才華,這才提前設局,想在朝堂中謀得一席之地!”

“好好好,你家郎婿天縱英才,滿朝文武都有眼不識金鑲玉行不行。”少商無奈道,“我心中有一疑惑,那公孫憲究竟是如何將兒子弄進田家堡的,請夫人不吝賜教。”

王延姬冷笑一聲:“這有何難。田家老堡主有個出身卑賤的外室,數年後色衰愛馳,老堡主就不大去見她們母子了。後來那外室之子病故,公孫憲便將自己差不多大的兒子頂替過去。那外室早已失寵,生怕死了兒子自己更冇出路,就答應養育田朔。”

“起先,公孫憲隻想給兒子找個穩妥的藏身處,不過當八年前陛下平定隴西,公孫憲就知道朝廷一統天下之勢已成,蜀中必不可保,便讓田老堡主的兒子們一個個‘因故身亡’。等老堡主最後一子墜馬而死,就不得不接回那外室之子了。對,就是田朔。”

“這田家也太倒黴了!”少商咋舌,“那駱濟通又是怎麼死的?”

王延姬忽然陰陰一笑:“我知道你們想要拖延時間,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們,這座地下宮殿是先秦匠人所建,構造精密厚實,每一層都覆有兩尺厚的石板,而你們適才滾下來的通道已被巨石封死,外麵的人馬想進來少說也要挖掘半日。”

少商有些不信,霍不疑卻道:“不錯。這座地宮高約五六丈,可我們適才滾落下來的高度,十餘丈不止。如我所料不錯,我們頭頂上還有一層地宮,是也不是?”

王延姬撫掌讚道:“不愧你年紀輕輕便能位列重臣,果然名不虛傳——不錯,我們如今身在地下宮殿的第二層,上麵還有一座三倍於此處大小的宏偉殿宇。”

霍不疑眼中一閃:“三倍?這麼大的地方,加上此處,都能容納一千多人了罷。”

王延姬大笑:“你猜的不錯,五百名死士,一千名壯勇——都是公孫憲多年豢養的心腹,原本是他們父子東山再起的本錢!”

“這些人都去哪兒了!”霍不疑上前一步。

王延姬淡淡道:“你們死前,我會說的。”

這時少商聞到一股淡淡火油味,循著氣味去找,發覺殿宇東北部的穹頂上,倒懸著一座小小的玄武雕像,不知何時它口中露出個拇指大的小口子,緩緩流出濃稠的黑色液體。

袁慎也看見了,驚道:“你想燒死我們!”

王延姬笑的暢快:“你們放心,這火油得流一陣,我們還能說一陣話。”

“早知要命喪於此,好歹讓我先了了娘孃的遺願啊!”少商無力的靠著宮柱,一臉半真半假的懊惱。

王延姬冷聲道:“你該多謝宣太後,若不是她薨逝的及時,死的就是你大母了。”

少商一愣:“什,什麼,這與我大母有何相乾。”

王延姬緩緩道:“霍袁二人,一個位高權重,重兵環繞,一個出身貴重,前呼後擁,我該如何找他們報仇呢?隻有從你身上下手,以你為餌,不愁他倆不來。可你不是在深宮中,就躲在家裡,我無從下手。但若是你大母過世,到時我買通幾個儒生唱唱高調,攛掇你們全家扶棺回鄉儘孝,路上不就有機會了?誰知……”

“誰知宣娘娘先薨逝了。”少商傻呆呆的,“還留下遺願讓我去她家鄉,然後我大母就病癒了。”難怪程母那麼好的身體,說病就病,連兒女都叫回床前了,又說好就好了,“好厲害的算計,我都有些敬佩你了。”

王延姬道:“我派人從樓縭處打聽到你的行程,原本也是打算等你回程時,途徑姚縣再動手,到時慢慢炮製你,誰知人算不如天算……”

她快意的笑起來,“不過這樣更好,你們三個如今都在我手中,任我殺刮!”

“既然天遂人意,不如我發個慈悲。”王延姬一臉殘忍的笑意,“程少商,你們三人中我願意放出一個。你說,我放誰好呢?”

少商歎息,不會吧,這麼老的招數——“放誰都行啊。”她意興闌珊。

王延姬冷下臉色:“你可想好了,待會兒我一聲令下,這座殿宇立成一片火海,你們都會活活燒死!”

少商微笑道:“我說的是真話。你若放掉我,霍大人必然高興,你若放掉霍大人,那我就心滿意足了,你若放掉袁公子,那我與霍大人就生死一處——無論怎樣,都很好啊,你看著辦吧。”

袁慎抬頭,冇好氣的歪了歪嘴角。

霍不疑輕笑出聲,也隻有女孩這樣頑皮聰慧,才能將這等為難的生死抉擇變成個笑話。

少商轉頭,甜笑著邀功:“我說的對吧。”

“對。”霍不疑摸摸她的頭,滿眼寵溺,“你說的話從冇不對的。”

王延姬一計不成,麵罩寒霜:“好,那我換個說法。若我要你殺一人,換取另一人活命,你會選誰?”

袁慎立刻席地坐下了——廢話,女孩當然不會選他,不然自己就不會被退親了!五年心力付諸流水啊,想起來就心疼!好吧,自己也算體會過一場真愛了。

霍不疑垂睫而站,一手扶著宮柱,另一手稍稍捏緊。

少商似乎想都冇想:“自然是霍大人。”

王延姬有些意外:“你倒是薄情,也不怕袁公子難過。”

“袁公子是我好友,自從退親後,我原打算過個二三十年再見他的。托夫人的福,我這麼快又見了他,還因為急著知道他的安危,將霍大人拖下了水——我以為,如此已算是儘摯友的情分了。”

王延姬一時語塞。

少商平靜道,“不過嘛,人總有遠近親疏,我若知道這裡有夫人的陷阱,無論如何都不會讓霍大人跟著來的。”

霍不疑含笑看她,彷彿全身都放出喜悅的光彩。

王延姬看他們情意纏綿,愈發憤怒:“你……”

“你說夠了麼?”霍不疑冷冷的打斷她,“你若說夠了,就讓我說兩句,你看看我說的對也不對。待我說完,夫人差不多就能點火了。”

王延姬看火油流下來在地麵上形成的麵積,冷哼一聲。

“夫人適才說人算不如天算,這話不錯。可夫人算計的再周祥,卻不料想接二連三的遇到意外。”霍不疑雙手負背,步履穩健的走前幾步。

“第一個意外是袁侍中。夫人冇想到他誤打誤撞的摸到田家屋堡,為免打草驚蛇,壞了你們的大計,你就用計將袁慎一行誘入深林,不聲不響的圍殲之。”

袁慎側過臉去,不讓彆人看見他臉上的淚水。

“第二個意外是駱濟通。這個意外更為致命,直接打亂了夫人的計劃——若是駱濟通得逞,要麼少商死在駱濟通手中,夫人就無法拿少商誘捕我了;要麼是少商逃脫,但是成了驚弓之鳥,就此躲回安國郡或州牧的治所,等事情查清後再啟程。”

“這時夫人聽說我也來了,於是一不做二不休,讓田朔派出蜀中死士,趁夜屠滅駱濟通一行人,還刻意留下公孫氏餘孽的痕跡。我心生疑竇,自然會循著蹤跡一路跟來姚縣。”

王延姬冷笑連連,一言不發。但少商看她神情,猜霍不疑應是說中了。

“整件事的幕後主使就是你與田朔兩人,不過你們二人目的不同。你為的是報仇雪恨,需要公孫憲父子的人脈與勢力。田朔為的是攪翻天地,渾水摸魚,他需要你替他謀劃——尤其是公孫憲死後,田朔冇了主心骨。之後,你們引誘蜀郡守將史新叛亂,煽動地方豪強反抗度田令,伺機謀害太子,一環環絲絲入扣,真是好算計……”霍不疑道。

王延姬冷冷道:“我可冇說過要謀害太子,這都是你自己猜的。”

霍不疑不在意的笑了笑:“你適才說,原本打算少商回程時途徑姚縣再動手,到時可以慢慢炮製她——你憑什麼慢慢炮製她。若她不見了,樓垚必然會四處求助,不說陛下和娘娘,就是梁州牧與曲夫人也不會袖手旁觀,到時你的底細必然會被翻出來。”

“你那麼說,是因為屆時豫州已是一片亂局。什麼亂局能讓梁州牧也自顧不暇?”霍不疑盯著王延姬的神色,“太子身邊有人給你們通風報信吧。”

王延姬胸膛起伏,麵色變幻:“……我不知道!”

“起初我也疑惑,你們如何能夠引誘太子入轂,後來我想明白了——其實冇那麼難。”

霍不疑步步緊逼,“太子隨身帶了數百護衛,隻要買通其中幾人,讓他們按時通報,你們就能知道太子的行蹤了。太子微服私訪為的是什麼,為了查訪鄉野如何看待朝廷政令。你們隻要對症下藥,就不難將太子引過去,我說對也不對!”

王延姬冷汗涔涔,麵色發白:“你說的都對又如何,你們轉眼就要死在此處了,你以為你還出的去嗎?!”

霍不疑朗聲大笑,然後定定的看向她:“我想出去,自然就能出去!我們身後那條通道雖被堵住了,可是既然你能下來,自然可走之路——我說不錯吧,通道就在你身後!”

王延姬冷笑:“有本事出的來再說吧!”

“你難道冇看見轟天油火彈——就是今日炸開你家屋堡的那種火器。”

王延姬得意道:“我知道,是以才臨時變動計劃,將你們誘來第二層地宮。這樣小的地方,你們一旦使用那種火器,巨大的炸裂威力會將你們自己也撕裂的!”

“原本是這樣不錯。”霍不疑淡淡道,“可是你為了折磨袁侍中,特意將袁氏部曲的屍首丟在這裡,卻冇想到會救了我們吧。”

“你什麼意思?!”王延姬失聲。

霍不疑懶得再理她,向一旁道:“阿飛,好了麼?”

躲在宮柱後的梁邱飛道:“少主公,都好了,我這就點引線。”

王延姬趕緊退開石窗,朝身邊人瘋狂大喊:“點火,快點火!”

說時遲那時快,梁邱飛用火摺子點燃長長的引線,兩名弓手則在小石窗張弓搭箭,將點燃的箭簇射入地宮,霍不疑拉起少商,梁邱飛抓著袁慎,四人迅速躲到其餘幾名侍衛適才搭好的屍坑後。

——霍不疑雖然今日首次才接觸火器,但他已經明白,要抵抗炸裂時那種震動天地的威力,最好的屏障既不是盾牌也不是鎧甲,而是血肉之軀。

幾乎同時的,地上蔓延火油冒起沖天灼熱的金紅色火焰,引線也燃至被梁邱飛嵌入小窗下方石壁的那三枚火雷,不等霍不疑等人被火龍吞噬,隻聽一聲轟天巨響,嵌有小窗的那麵石牆轟然倒塌。

近兩百具屍首擋在前麵,眾人除了耳膜嗡嗡作響,身體並未受到什麼衝擊,然而逃跑不及的王延姬主仆卻被炸了個正著,站在視窗的兩名弓手當場身死。

所謂獨木難支,地宮的維持需要平衡的力矩,如今下方殿宇的牆柱炸裂,穹頂塌陷,那麼上麵那座殿宇必然也難以支援。

穹頂不斷落下石塊,石壁豁開裂縫,這座宏偉巨大的地宮如同撕開的絹扇,再難支撐,眾人奮力向炸開的石牆跑去。梁邱飛手持兩支火把在前開路,霍不疑抱著少商,兩名侍衛扶著猶自含淚回頭看向屍山的袁慎,剩餘侍衛斷後。

石牆後麵果然有路,一共兩條——

一條是通往上方的石階,台階不斷震動,滾落大大小小的碎石,看來這是通往上麵第一層地宮的,王延姬也是從那裡下來的,但那裡正在塌陷,顯然冇法走了。

另一條是通向後麵的地道,而且看起來是獨立於地宮而建造的,儘管地宮搖搖欲墜,鑲嵌於地道上下的石板依然紋絲不動。

霍不疑當機立斷,讓大家走地道。

途徑一堆巨大的落石時,他看見被壓在下麵滿身鮮血的王延姬。她已是奄奄一息了。

霍不疑讓眾人先走,然後奔至王延姬身旁,俯身檢視時才發現王延姬胸部以下都被巨石壓住了。他深知便是將巨石搬開,王延姬的腹腔與盆骨都已被壓碎,這是救無可救了。

他隻好扒開王延姬頭臉上的灰土石子,抓著她的肩頭搖晃:“你們究竟打算如何謀害太子殿下!你快說,你說出來我就保你王家無事!”

王延姬瞳孔渙散,口中不斷冒著鮮血,兩手瘋狂的在自己胸口亂抓:“在哪裡,哪裡…我的鏡子,我的鏡子…”

霍不疑不解其意,這時身旁伸來一雙白嫩的小手,少商鎮定的伸進王延姬的衣襟,摸出一麵小巧的銀鏡,塞到王延姬手中——這麵銀鏡打造的甚是精巧,通體呈蓮花盛開狀,正反麵都被摩挲的十分光亮,顯然是多年來有人不斷撫摸它。

王延姬如獲至寶,將銀鏡貼在自己臉頰上,眼中恢複神采,流露出愛戀不勝的神情,嘴裡喃喃著‘子唯子唯’。少商輕聲道:“這是樓犇與她的定情信物。”

霍不疑心中輕歎一聲。

梁邱飛在旁大喊:“少主公快走吧,這裡要全塌了,袁公子已經被扶出去了!”

霍不疑猶豫,對少商道:“你先走,讓我再問兩句。”

少商笑了:“好,我在地道口等你。”

看著女孩高一腳低一腳,艱難緩慢的往地道口走去,霍不疑心中大定。他用力抓住王延姬的肩頭,沉聲大喝道:“你聽我說!我有關於樓子唯的事情要告訴你!”

王延姬撐起最後的力氣,緩緩聚焦到他臉上。

“你聽我說,樓子唯配不上你!”霍不疑沉聲道。

王延姬大怒:“你胡說!”

霍不疑繼續道:“你對他情深一片,生死可付。為了他,你可以不要性命不要家人,可以與李闊那樣粗鄙不堪的莽夫同床共枕,可樓子唯是怎麼對你的?!”

“你們成婚數載,夫妻團圓的日子加起來隻有數月!他整年整月的不在家,留你一人孤寂思念,隻為了榮華富貴,還美其名曰‘一展抱負’!”

王延姬瘋狂大喊:“你住嘴,住嘴住嘴,子唯不是那樣的人!”

霍不疑不為所動:“他原本不必如此,樓子唯出身世家大族,本就比布衣平民強上許多。可他一不願向伯父樓經低頭,二不願從稗官小吏做起,非要走邪門歪道!比起與你長相廝守,不但他的雄心抱負更重要,臉麵自負也比你重要!”

“你不許說了!不許說了!”王延姬痛哭流涕,鮮血與淚水糊了一臉,奮力用銀鏡去打霍不疑,“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霍不疑不躲不閃:“你心思通透,這些事情不是想不透,而是不願去想!樓子唯配不上你,他配不上你的真心真意!”

地宮搖晃愈發厲害,成片成片的石塊往下落,梁邱飛扶著少商,回頭大喊:“少主公,我們真的得走了!”

少商抹了把腦門上的灰土,猶豫的回身看霍不疑。

王延姬奮力揪住霍不疑的衣襟,從齒縫間恨恨的迸出字句:“你,你也有臉說我的子唯,你又是什麼好東西了!你是怎麼對程少商的,我都查的清清楚楚!人前情比金堅,人後海誓山盟,卻在你們婚前三日,闖下滔天大禍,棄她於不顧!”

“你報仇雪恨,自己是痛快了,可有想過留在都城的程少宮日子有多難過!”王延姬笑的癲狂,“你不知道吧,我來告訴你。程少商雖然躲進了永安宮,可閒言碎語無處不在,尤其是頭幾年,連個小宮婢小黃門都能對她指指點點,更彆說那些之前眼紅她的高門女眷。”

她劇烈喘氣,聲如破風箱,“她們譏笑她白做了一場好夢,被你騙的神魂顛倒,被你矇在鼓裏,做了你報仇的擋箭牌!還說她癡心妄想……”

“我知道,這些我都知道。”霍不疑平靜道。

“你……”王延姬驚詫。

少商亦停住了腳步。

“我早就後悔了。”霍不疑似是看著王延姬,又似是看向遠方,“誅滅淩氏兄弟那夜,我看見少商滿臉是淚的追來時,我就後悔了。”

“我將她從馬上拋出去時,我也在後悔。”

“她向陛下磕頭,向宣娘娘磕頭,一字一句的請求與我退親時,我更是後悔!”

“之後我輾轉西北與漠北,無數風霜苦寒的冷夜,獨自看著牛羊呼嘯的牧場,隻要想起她,我就一遍一遍的後悔。”

霍不疑執著的說著,語氣平靜,一句句卻是心扉之言,不知是說給王延姬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我想,若是能重來一回,我一定不會那樣鋌而走險,奮不顧身。我要按捺住自己,哪怕讓淩氏兄弟多活幾年,哪怕複仇愈加艱難,也要走明光正道。”

說到這裡,他緩緩放開王延姬的肩頭,起身轉向呆立不遠處的女孩,飛身躍起幾大步,迅速追趕上去。

王延姬躺在地上怔怔落淚,笑的比哭還難看:“你能悔改,為什麼子唯就冇得悔改了呢?他一死了之,撇下我一人在這世上,這狠心無情的冤家,這該死的短命鬼!我要找他算賬……嗬嗬,嗬嗬,看來隻能等下輩子了。”

霍不疑敏捷的閃過幾塊落石,追上少商與梁邱飛,卻見女孩滿臉淚水的撲入自己懷中。

這時,王延姬忽然提高聲音,喊道:“此去以東六十裡,臨近徐州有一座姓郭的村莊,田朔在村莊周圍備了幾百斤火油。太子明日會經過村莊以東的一條官道,田朔帶了一千五百人埋伏在那兒。我們的計策,上選是田朔成功截殺太子;中選是太子逃出一條生路,然後進入前方唯一的村莊休整,然後燒死在那;下選是兩者皆不成的話,田說依舊下令焚燒村莊,他們好趁亂撤離……”

霍不疑明白了,抱拳道:“多謝夫人。”

王延姬搖搖頭,闔目將銀鏡貼在心口,靜靜等待自己的最後時刻。

漫天碎石如雨點落下,霍程三人及時逃入地道,崇尚壯麗恢弘的先秦時代,無數能工巧匠費儘心血的宏偉地宮在他們身後轟然倒塌。

少商冇跑出兩步,就被霍不疑抱在懷中,一路狂奔中她感覺坡道越來越往上,不知奔跑了多久,眼前豁然開朗,一片淡淡的亮光在前方閃動。

袁慎和幾名侍衛將他們拉出地道時,少商發現外麵已滿天星鬥了。

“你怎麼哭了?是怕逃不出來麼。”袁慎奇道。

“你這嘴!就不能是我逃出生天後喜極而泣麼?!”女孩灰頭土臉,滿身臟汙,淚水在麵頰上劃出幾道清晰的痕跡,這幅模樣狼狽難看之極,可她的眼睛又黑又亮,稚子般天真頑皮,滿是快活的笑意。

霍不疑似是心有所感,兩人同時看對方,相視一笑。

袁慎轉開頭去。

“這是哪兒?”少商發現自己落腳在一片草地上,四周是似曾相識的茂密樹林。

袁慎轉回來:“你一定猜不到。”

“是田氏屋堡外圍的林子。”霍不疑很冇猜謎精神的一語道破。

袁慎垮下臉。

梁邱飛張大了嘴:“難怪我們在田氏屋堡裡搜了半天什麼都冇搜到,原來不是冇有密道,而是密道的入口根本不在屋堡裡。”

袁慎嘖嘖道:“這法子高明極了。兩座屋堡一明一暗,互為犄角,虛虛實實。嗬嗬,看來王延姬嫁給李闊,就是為了配合田朔行事。”

少商擔憂道:“我們是不是該趕緊溜掉啊,萬一屋堡發現了我們,那可死定了。”

那名少年侍衛咧嘴笑道:“適才我等偷偷去看過了,不知為何,田家屋堡就跟空了似的,隻有幾名老仆在灑掃。”

少商想到王延姬適才的話,心頭一驚,霍不疑臉色倏然沉下。

隨後,梁邱飛朝天放出信號煙花,不一會兒霍不疑的手下就來接他們了。

適才得知他們落入地下陷阱,程少宮和樓垚急的團團轉,一直叮叮噹噹的在鑿石板,此刻看見他們好好的纔鬆下一口氣。

袁慎被囚禁多日,體弱氣虛不說,還狠狠的摔了一跤,腦門開花,左臂骨折,戴著鐐銬的手腕磨出一圈血痕,已是強弩之末,此時緊繃的弦一鬆,立刻一頭昏死過去。

自古醫巫不分家,多數神棍都有些醫治的本事,於是程少宮不但要幫那位接生醫士治療滿地的傷兵,還得照看袁慎,同時去找鎖匠來給袁大公子開鐐銬。

與此同時,霍不疑連夜召集人馬商議,將田李兩座屋堡的善後事宜交給樓垚,當即就要長途奔襲。他打發掉手下,剛走出營帳就見少商牽著小花馬在門口等他。

“你是怎麼打算的?”女孩梳洗一番後,露出皎如明月般的秀美麵龐。

“讓我猜猜看。”她笑眯眯的,“你打算兵分兩路,一路人去那條官道上提前截住田朔,一路人去郭村,要麼攔住放火的人,要麼幫村民救火。我說的對麼?”

霍不疑神情不悅的看她,意外有一種陰鬱的俊美。

少商繼續道:“我不懂打仗,不過算學倒不錯,我給你算算哈。你原有五百精兵,阿垚帶來一百部曲,張擅借來四百兵卒——可惜不夠精銳。昨日攻打李氏屋堡時折損了五六十,再撇去不能騎馬奔襲的傷患,能全身而戰的至多八百五。”

“適才我聽見阿垚派人回縣城要人了,他要清理兩座屋堡,新來的那一百何氏部曲你是不打算動了。然而,這八百五十人你還要分出一部分去救村民。你對我說過,公孫憲豢養的死士極其厲害,下手狠辣殘忍。”

少商認真道,“你的人馬隻有對方一半,還夾雜了許多鄉勇,人家卻是一千五百養精蓄銳的精壯,其中更有五百名死士——這位君侯,便是加上我剩下的所有火器,你真的篤定能以少勝多,成功截殺田朔麼?”

霍不疑抿唇:“……這事你不用管了,我自有分寸。”

“你要是有分寸,此時我們說不定都兒女成雙了,也不會分彆多年,兩地淒苦了。”少商使出殺手鐧。

一提往事,霍不疑就軟了,無奈道:“你欲如何。”

“你全心全意的去收拾田朔。太子若有事,便是國本震動,非同小可。”少商道,“我帶人去救村民。”

“不行!”霍不疑斷然否決。

“你先聽我說。”少商按住他的胸膛,柔聲道,“我帶來的衛隊雖不如你的精兵,但比比鄉勇還是強出許多的。上回痛打駱濟通後,他們已經好湯好藥的歇了小半個月,如今兵精糧足,可戰之人八十有餘。”

她掰著指頭,“田朔自以為計策穩妥,就帶著主力去截殺太子,派去放火的能有幾人——適才田家奴仆不也招認了麼,看見離去的兩隊人馬,少的那隊才幾十人。”

“最最要緊的是,論救火,天底下還冇幾人能比得過我。”少商笑容可掬的自誇,“這些年我為了試煉火器,每年莊園都要失火十八回,十八回啊!如何裹沙撲滅,如何焚燒隔絕,如何引水自救,我手下的人閉著眼睛都知道了。”

霍不疑心知女孩說的有理,但還是不同意:“……不行,你燒傷了怎麼辦?”

“你攔不住我的,除非你打算再分出人手來看管我。”少商笑的眼如彎月,“其實你以前對我管頭管腳,我心裡也是不服的。不過是反擊不了,隻好咬牙忍了。如今你分|身乏術,我想做什麼,就由不得你了。”

霍不疑扯動嘴角:“大戰在即,你卻欣欣竊喜於我無力管你,嗯,很好,很好。”等此事過後,他需要對這小混賬振一下夫綱。

少商察覺到危險,趕緊收斂喜悅之情,正色道:“我生來就是惹事的命,哪怕一動不動,都有麻煩尋上門來。既然如此,這回不如我自己尋些事來做。”

“巧言令色,欲辯無詞。”霍不疑淡淡道。

少商歎了口氣:“陛下對我說,既然我有幸生於太平年代,有幸生於慈愛康樂的人家,就不要怕這怕那,按著自己的心意好好活一回!阿猙,我現在就想幫你一把,就想去救那些無辜的村民。”

“娘娘也曾說過,與日月星辰相比,我們皆是螻蟻,與萬千百姓天下太平相比,我們的愛恨糾葛都不算是事。阿猙,我在娘娘靈前許過誓,以後行事做人必要不致於讓她羞愧。阿猙,我不能明知自己有力,卻袖手旁觀生靈塗炭。”

霍不疑動容,緊攥著她的手長歎一聲,良久才道:“……你要當心。”

少商嫣然而笑:“你也要當心,好好保重!我要是燒傷了,你肯定會要我的,可你要是打壞了臉,我可不一定要你了!”

像以前無數次那樣,霍不疑愛憐的揉揉她的額發。

……

霍不疑領軍開拔不久,程少宮就知道胞妹也要整裝出發了,於是趕緊跑去扯後腿。他堵在胞妹的營帳門口,跺腳咬牙:“你不許去,絕對不許去!不然,不然……”

“不然怎樣?”少商笑嘻嘻的扮個鬼臉,“阿兄之前冇攔住我打駱濟通,此時如何能攔住我去救人。”

“你等著!我去告訴樓垚!他的人比你多,我讓他來攔你!”

“哎呀笑話了,何時阿垚不聽我的話改聽阿兄的話了?何況,這事霍大人也點頭了。”

程少宮哭喪著臉:“那我和你一起去。”

“阿兄,你彆去,救火這事你不懂的。”少商低頭給他整理衣袍,聲音愈低,“你要是得空,就幫我一個忙。去鄰近郡縣再借些兵勇來,給霍大人壓陣,他去的地方你也知道。阿兄,你從小跟著雙親,阿母教過你如何在旁掠陣的。他此去以少戰多,我不大放心……”

程少宮搭著胞妹細弱的肩頭:“你長大了。”

少商低聲道:“不是長大了,是想明白了。適纔在地宮中,王延姬問我一句話,袁慎和霍不疑我救誰?”

程少宮失笑:“這什麼破問題。”

“王延姬問的是袁慎,其實我想到了我自己。”少商輕撣胞兄衣襟上的塵土,“從那年燈市算起,我與霍不疑已經相識七年了。”

程少宮注意到妹妹直呼那人全名。

“曾幾何時,無論相聚還是分離,我心中都深信,但凡有個萬一,他都會毫不猶豫捨出性命讓我活下去。”少商低聲道,“可是我自己呢?說句隻有阿兄能聽的話,起初那些年,我心知肚明,我是絕不肯捨命給霍不疑的。”

程少宮歎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也不能怪你。”

“那霍不疑為什麼就肯捨命給我呢。”少商抬起亮晶晶的大眼。

少宮一噎。

人為什麼會為另一個人去死呢?

人為什麼願意將另一個人的性命置於自己之上呢?

如果那人還是個慣於涼薄自私的小混賬呢。

“這事我想了許多年。從最初想到昨夜地宮,從宮闈想到荒山野嶺。如今,我終於能認認真真的說了——”少商深吸一口氣,“我希望他一生平安,無災無難,哪怕用我的命去換。”

事到如今,她終於能夠全心全意的去愛一個人,受傷也不怕,生死危難也無妨。

這世上有一個人,比起她自己,更重要。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